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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恋APP中的“完美恋人”和疯狂骗局:正在瞄准

发表时间:2019-07-10

  开奖历史记录事后,男孩纯真朴实的脸,再次浮现于脑海时,她又懊恼不已。她感到自己“无可救药”。

  刘铭把这理解为“杀猪盘后遗症”,经过了那场完美骗局的“洗礼”,她已经分不清现实的真假。总有个声音告诉她,又是骗局!

  而只要闭上眼睛,那位“完美男友”又无处不在,他面部扭曲、狰狞,疯狂地追赶她。她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。更严重的问题还在于,网贷和银行的催债电话接二连三,她的征信已经透支,她感觉自己“马上要走投无路了”。

  自己如何沦陷于“杀猪盘”,怎么成为“猪仔”,又怎么被“宰杀”,她想不清楚。跟所有“猪仔”一样,命运的馈赠——爱情的甜蜜、未来的愿景,早已在暗中标注了价格,操纵了一切规则,到了某一刻,手起刀落,切中“猪仔”们的命脉。

  2018年6月,有个叫“Michael”的人在“探探”上给刘铭点了“喜欢”,随后在一张照片下评论道:“你眉毛好看,有气场,又精致。”

  刘铭眉毛原本粗厚,很显凶相,几天前才把它修细,并把眉峰向中间移了一点,她对此很满意。不像社交软件上普遍的轻浮,她认为这个评价很得体,甚至可以说挺有眼光,但她也没有理会。

  刘铭今年30岁了,职校毕业后,在广州打拼七八年了,终于有了些积蓄,2018年春节后,她刚从城中村里搬出来,住进宽敞的小区。没有理由再对婚姻避而不谈了。

  母亲嘴上不说,暗中却把女儿微信名片传出去好几回,还在朋友圈里转发“女人黄金生育年龄”“女人四十豆腐渣”一类的文章。

 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菜市场式的交友和婚恋,很少回应那些请求。但久而久之,“探探”的个人中心成了她记录生活的秘密空间,发发自拍,写点“碎碎念”。

  过了一周,清风吹来了,正是那位Michael:“可以加你的微信吗?交个朋友。”

  Michael标签是高管、投资、电影、摄影,以及彩票研究。相册里有骑马、射箭、各地旅游照。

  奢华,但不浮夸。相貌不算出众,但西装革履很是得体。时常各地出差,是个勤奋上进的人。刘铭作出这样的判断,没想过其中会藏着怎样的破绽。

  微信上Michael不免有些冷淡,他说:“你好,很抱歉用探探认识你。”之后没再说话。第三天,刘铭问他,“探探”系统是就近匹配,你在南宁,怎么匹配到我了?

  刘铭25岁时谈过一次恋爱,对方比她小两岁,因为他的多疑和不成熟,那段关系在暴力和冷暴力中走向了破灭。

  而此刻,手机那一端的Michael却截然相反,他温柔、体贴,带着“好听的福建口音”,说话有点肉麻但不黏人。他是南宁一家外贸公司的高管,朋友圈显示了他全国各地不断出差的行踪,出入各种宴会场合。出镜率最高的,是他的保时捷。

  柳志很懂刘铭,跟她谈论她喜欢的影视剧,唱她喜欢的歌给她听,甚至掌握她的性格弱点。刘铭是个要强但又没安全感的人,而柳志的成熟稳重却能轻易地镇住她。

  柳志叫她小铭,后来顺理成章改成了宝贝,表情包也越来越亲昵,让刘铭常常心头一热。第十二天,他说自己不甘小城市的小打小闹,想去广州这种大城市闯:“这样可以经常见到你了。”

  他描绘了在广州买房、成家和立业的蓝图。但面对这个接近完美的男人,刘铭心中总有那么一丝疑虑,难以名状,又挥之不去。

  一天夜里,刘铭拨通了视频通话,想印证照片、真人和她的想象。不过对方很快挂断,并揭开了一段“不为人知的往事”: 几年前,柳志跟正在开车的妻子视频,两人正含情相视,一辆大卡车撞了过来,妻子当场去世。视频成了柳志一生的痛与阴影。

  第十五天 ,柳志把两人的照片P在一起,他们确立了正式的关系。这段需要打引号的感情,就这样开始了,前面是无尽的疯狂。

  在一通40分钟的语音通话里,柳志用不经意的口气提起,他闲时研究点彩票,因为掌握一些后台机密,一年赚个十来万不成问题,末了还提醒刘铭:“女孩子不太懂,不要轻易碰这个,小心被骗。”

  刘铭原本不愿意,但柳志有点生气:“又不要你出钱!”她扫一个二维码进入一个网站,名叫“腾讯幸运28”,遵照柳志的指导,刘铭把账户余额的10万元投注进去,很快,3万元赚到手。

  刘铭很排斥这种不劳而获的心理:“你以后不要找我了,你自己也少玩。”柳志有点生气,这种反应似乎没有跟着剧本走,他出现了少见的激动:“还不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!你应该知道在广州买个房有多难。”

  刘铭耐不住磨,注册了账号,充值了500元,赚回来80元。第二次再顺他的意,投了1000元,赚了几百。

  与此同时,两人对未来的规划也越来越清晰,他打算在下半年就来广州,已经在物色好一点的学区房,首付已经够了,但想着以后生活压力小点,他争取付个全款。

  第三次,柳志怂恿她做个10万元的,这是刘铭仅有的积蓄,她犹豫了一天。后来柳志“灵机一动”,说,“老婆,我再给你垫个10万元,一起充进去,我们升VIP用户。”

  刘铭不知道VIP用户可以做什么,但有了前几次的铺垫,加上他主动垫钱,刘铭心一横,点头了。

  事后想起来,刘铭觉得,这个时刻她已经在赌博了,赌的不是钱,而是人和未来。

  那一晚上,账户里的钱慢慢增加到了22万元。但系统提示她,提现还需打50万元的流水,此时刘铭在柳志轮番的电话和语音轰炸下,脑子已是一团浆糊,她不知道什么是流水,搜索引擎也没有给出任何答案,柳志却逼迫她去各大网贷平台贷款筹钱。

  刘铭在电话里哭了,手机里网贷APP一个接一个安装,她没见过这阵仗,连声哀求:“不玩了,好不好?”

  几万、十多万的本金陆续充进去,账户资金不断增加,某一刻直接蹦到了90多万元。最终刘铭快要窒息了,这些数字,还是钱吗?她对此毫无概念。

  刘铭的反抗越来越激烈,她感到这一切太不正常了。她在电话里一直哭。但柳志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,新一轮的攻势展开,他指责她不负责,质疑她的爱和付出,甚至要挟说:“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你付出,那干脆分手。”

  随后陷入了几个小时的冷战。这是刘铭的软肋,她害怕冷战,害怕冷暴力,煎熬之下,她率先服了软。柳志也做出反应,在朋友圈公布了他俩P在一起的合照,并发来截图,她看到底下很多人送了祝福。

  最终,她从4个贷款平台筹到60万元砸进去,然后数字就直线万,没几秒,直接归零。“那个时候,我心脏都快衰竭了。我才真正意识到,那些数字里,有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钱,真正的钱。”

  刘铭反而去安慰他,告诉他“没关系,未来我们一起扛”。她希望报警,从平台把钱追回来。“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,这个平台有问题。”

  这之后,柳志就消失了,任何方式都无法联系上。刘铭担心过,他会不会想不开?但这个天真的想法,很快被一个残酷的事实碾碎:她在网上搜出了他的头像,以及朋友圈的全部图片,它们真正的主人,是上海一名健身教练。

  刘铭搜遍了百度,也没能找出“腾讯幸运28”的猫腻,最终是在一个知乎帖子下,找到入口进入一个几十人的QQ群。

  就像平行时空相汇,她发现,她的故事不过是万千个相同故事中的一个,甚至有些见怪不怪、平淡无奇。

  所有的故事,都是同一个剧本推演出来的:相识于婚恋或者社交网站,他们展示着相同的形象,晒着豪车,各地旅游,开着公司,或者从事IT等高薪职业,事业有成,勤奋努力。

  他们渴望爱情和家庭,但受过情伤,比如离婚、丧偶。他们对你关心、体贴,快速建立好感。

  这个过程,被他们戏称为“养猪”。“不肯合作”的“猪仔”,他们会打出感情牌,利用感情来施加压力,逼你就范。而操控这样一整套的骗局,就叫“杀猪盘”。

  如果这个过程顺利,“杀猪”的时刻,会在一个月左右到来:怂恿、胁迫你投入更多的钱,贷款或是抵押固定资产,甚至会主动“资助”你,直到榨干你的钱财,手起刀落,“杀猪”成功。

  比如一位深圳的女孩,她的“男友”声称输了几百万元后,要她退还曾帮她凑的60万元,自称“家人”和“兄弟”的人连番轰炸她的手机。

  “杀猪盘”在2018年以来兴起于东南亚,但它却不是个舶来品,从诈骗集团首脑、中层再到底层“业务员”,以及最终的受害者环节,整个“杀猪盘”里,全是中国人。

  深圳公安局坪山分局反诈中心的民警王珂告诉我们,中国禁止网络彩票投注后,大批诈骗分子转移到了菲律宾、柬埔寨、泰国、马来西亚等允许线上赌博的国家,他们打着高薪的幌子,向国内招聘大量年轻的IT技术人员和客服人员等。

  在王珂看来,“杀猪盘”骗局,是交友类诈骗的极端化演绎。“交友网站上各种用户信息被采集之后,打包卖给诈骗集团。他们有心理学的专业人士,写出一整套的话术剧本。根据目标,他们会选择一套对应的话术,不同场景,说什么话,都已经设计好,经过培训,很快就能上手。”

  坪山分局民警李观明,今年春节前开始调查一起“杀猪盘”案。他发现,所谓的认证平台其实是诈骗集团自己建的,赔率也都是可修改的。“一开始让你赢一点,时机到了,再把你‘杀掉’。”里面的所有人,都是串通一气的同伙。

  所以,当刘铭试图找出“柳志”时,她就发现都是枉然,那个南宁的公司是假的,银行卡、微信乃至“探探”账号,也全是假的。

  被定性为赌博而无法立案,拦住了大多数受骗者。“赤道雪”的立案也经历了一番波折,当地警方最开始认定赌博,当即铐住了他,几番周折才立案,但一年过去,还是杳无音讯。

  截至5月底时,登记在册的受害者人数已经超过了1000,总被骗金额高达2.5亿元,人均被骗25万元。其中,广东受害者人数位居全国之最,近120人,所涉资金3300万元。“赤道雪”说,他手头还有好几百号人来不及统计。

  这仍然只是极少数,更多人羞于为人所知,对被骗经历秘而不宣,没人知道到底多少人被“杀猪盘”骗局击中。2017年,中国单身女性人数已经超过一亿,她们都是“杀猪盘”的潜在目标人群。

  “赤道雪”是2018年8月被骗的,他摸索了一两个月才进入了一个受害者难友群,并承担了所有受害者信息的统计工作。

  据他回忆,“杀猪盘”受害者是在2017年10月源源不断地浮现,早期以男性“同志”居多,在“Blued”等同性交友平台上遭遇对方。因为情感需求无法正常表达,“同志”成为最早被攻陷的群体。

  从2018年年中开始,诈骗平台越来越多样化,从所谓的“腾讯认证平台”,延伸到各类APP、网站。今年3月以来,受害者群体开始激增,女性受害者变得越来越多。

  “赤道雪”把统计的信息递交到各省公安部门,基本都石沉大海。今年春节以来,“杀猪盘”的新闻像风一样,断断续续地吹来,不过,破案的好消息始终等不来,群里的气氛出奇压抑。有的生活无以为继,讨论着要自杀;有的长期失眠,神经衰弱,精神恍惚,得了抑郁症。

  她没法告诉家人,父母为了弟弟的婚事和房子,同样是负债累累。第一个月要还10万元,她找了很多同事和老同学,只有一位伸出了援手,打了3万元到她账上,她握着手机,哭成个泪人。

  大多数人都因被骗而成了嘲讽对象,刘铭觉得自己也不例外。公司里,同事一句无意间的玩笑话,也会让刘铭心里阵阵刺痛,她会想,真的是我太蠢了吗?这种羞耻感无时无刻不在拉拽着她。

  30年建立人性本善的认知,只用了几天时间就轰然坍塌了,这种信任危机彻底改变了她。走在街上,任何人搭话,她总感觉是骗局。

  2018年8月份,刘铭的案子最终还是立案了,她跟所有人一样,都在煎熬地等待好消息。

  在“赤道雪”统计的1000多人中,案子唯一侦破的,却是没有立案的郭玉林。

  郭玉林记得很清楚,那是去年8月4日,群里有人转发了一篇《诈骗犯盯上同性恋群体,十名嫌疑人被批准逮捕》的文章,新闻原本刷过去了,但有个细节引起了他的警觉。

  文中提到骗子的微信昵称,跟他遇到的那个人完全相同。“不会是个巧合吧?”此前,郭玉林在杭州多次报案,都没有被受理。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他联系上了新闻里提到的宁波鄞州区检察院,经过银行卡和支付宝核查,信息比对上了。没错,就是他。

  他们是2018年4月在“Blued”上认识的,这是个同性交友网站。对方先打的招呼,每天都给他发消息,也主动通电话。不像那些用豪车来建立人设的骗子,这个人的朋友圈普普通通,但单是这种热情,对于郭玉林来说就是“很致命”了。

  但那个男人却开始引导他投“北京28”的彩票,裹挟着各种甜言蜜语、洗脑和胁迫,郭玉林在他的指导下,竟然一次也没输过。

  北京生活压力大,这种甜头也一度让他打消了顾虑。最后投入2万元以后,却发现还要50万元的流水才能提现。从银行卡里刷了10万元后,郭玉林这才发现,一切都是假的,就此收了手。

  杭州警方立不了案,原本他已经放弃了希望,但最后案子以匪夷所思的方式破了。

  去年10月底,一个电话打进来,自称是受宁波鄞州区检察院委托的律师,前来对接他被骗的案子。那个律师告诉他,检察院批捕的团伙共18人,都是福建的,彼此是同学关系,其中三个是未成年。正是一个未成年人,骗走了他的12万元。

  他们20岁左右,刚进入大学,而且是在同学的哄骗和撺掇下,偷渡去缅甸“赚大钱”,走上犯罪的道路。

  那次抓捕出了点意外,长沙的同行提前行动,导致7个人中有4个提前溜走,偷渡回到缅甸。几个人跑到一个大赌场,继续洗钱,最后却洗到一穷二白,被扣押在赌场里,还是家人过去赎人回来,乖乖投案自首才了事。

  由警方指导的公众号“终结诈骗”披露,在一次警方内部的交流会上,多名专家对藏匿在东南亚搞诈骗及配套服务的人数进行评估,有的说有10万人,有的说有20万人,但综合多方面信息看,应至少有30万人。这种跨国作案的隐秘化、集团化、专业化,让破案难上加难。

  去年11月初,郭玉林去了趟宁波的检察院,签下那份谅解书。律师说,少年只获取了他骗走金额的10%,因此只有一万二可以退还给他。而拿到大部分钱的成年主犯,已经被提起公诉,钱能不能退回,不得而知。